【对话专栏】禤素莱/消失

时间:2020-04-25 作者:

 

【对话专栏】禤素莱/消失

父亲离世之后,我才逐渐感受到为父者给予孩子的庇佑。像是超越了形质的存在,父亲才能真正逾越空间的掣肘,随时随地,守护孤身在外的女儿。

当年匆匆回国送别父亲,他下葬后,我与操办葬礼大小事宜的二十岁小外甥在墓园逗留至黄昏。父亲的女儿与父亲的外孙,两人对着坟头依依不舍:“爸爸/阿公,天快黑了,我们要回家了,今晚开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过……”

知道自己将会错过父亲的首个冥诞、首个清明、首个他不在场的父亲节,我掏出背包里的相机拍照,让思念有个着陆的方向——坟头暂立的木制十字架,花圈覆盖的一抔黄土,父亲在那下面。

几天后约了计程车去机场,从此不再有电话里父亲那句“几时回来”的询问,此去意谓经年,终究不舍,司机来接,遂要求他兜到墓园让我再次向父亲告别。时值农历七月了,司机忌讳,不太愿意去那荒无人烟之地,一再强调他只开到路口,由我自己下车走过去。

墓园入口的铁闸平时上锁,我已准备好得翻爬篱笆。一推,铁闸根本没锁。下午四点多了,父亲的坟隐蔽在胶林边沿,略显阴暗。我绕过密密麻麻坟与坟之间可以踏脚的地方,至小丘上,回头一望,视野已被阻断,再不见墓园大门,各种虫鸣,喧嚣中无限寂静。我专注于脚下,就怕误踩杂草丛中的蛇,快抵达时才发现,园里居然有人!

原来父亲坟旁又添新魂,四个人正在那里锄地挖坑,见我单独出现,都愣住了。我也只瞄上一眼,淡淡打个招呼,就跪在坟前跟父亲道别。我沉浸在我的悲伤里,没去留意那四人动静,直到一句探问虚实的“小姐,你一个人来啊?”飘进耳里,这才背脊一凉。四人中两人是外劳,眼神闪烁而不安分,而另两华裔青年,用福建话油腔滑调交换着轻薄言辞,以为我听不懂。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,我不动声色,坚定回复:“不!外面有几个朋友等着。”再若无其事对其一华裔小伙问道:“你帮我拍张照片好吗?”我知道这自信的态度能暂缓潜伏的企图,就像遇猛兽不该立即转身逃跑,那反会激起兽性的猎杀本能,加速让自己成为猎物。小伙子接过相机,我靠到木制十字架旁,像挽着父亲那样,合拍了张照片。拍完小伙子自己按键查看,犹豫着说:“奇怪,没拍到你也。”不由分说举起相机重拍,然后就听他自己惊呼起来了:“小姐你都不在里面的?!”说着把那照片指给我看——花圈覆盖的坟头,立在那里的十字架,偏偏没有站在十字架旁的我!小伙子忙不迭把相机递还,神色慌张向另一人继续用福建话警告:“有古怪有古怪,拍不到她的,千万不要搞她!”

我知道那小伙子看到的照片其实是我在葬礼那天所拍的那张,本来就“空荡荡”地除了十字架外并没有我,那小子误以为照片是他所拍,所以才会惊恐于我的“消失”。我也不道破,趁机道谢离去。回到车里,未免迷惑,相机怎会突然无法拍照了呢?再度检视,怪哉,小伙子拍的我的照片,好端端地一翻就翻到了啊!他怎幺就看不见呢?

回到德国,电话里跟家人提及此事,姐姐呵责,说大马的治安,我居然孤身去那荒山野岭,实在太没安全意识。另个朋友也说:“但凡找工作找到去当墓地挖坟,如此被华人视为低贱的工作,又还是年轻人,几乎可以肯定那都是所谓的 ‘烂仔’,恐怕还具犯罪前科。你一女子在那里出现,根本在引他犯罪。”

是不是烂仔我不知道,这可能存在职业歧视,可是回想那几人的言语行为,确实感到后怕。若果不是相机重复显示我“消失”在坟头的照片,让人以为墓园突然出现的女子是灵异现象,我的处境绝对不堪设想。殡葬业者毕竟迷信,农历七月,他们一定以为活见鬼了!

是父亲罢!冥冥之中守护了他的女儿,在他长眠的地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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