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对话专栏】禤素莱/拨电话给诗

时间:2020-04-25 作者:

 

有这样一个地方,那些被淘汰的老旧电话亭,在装置艺术家的妙手下,给赋予了诗意的再生。我寻找那数个散置在山城各公众角落的电话亭,那传说里美丽的存在,并碰见了它。拉开亭子玻璃门,我就此进入安静沉稳的世界,老式的转盘电话挂在一角,那狭小空间带着浓浓的怀旧感。我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,把手擦拭干净后,才庄重地拿下话筒,翻开一旁备置的目录,食指在拨孔上随意拨号,一圈一圈地,它发出转盘前进又倒退的清脆声,来自逐渐退去的时代记忆。拨通后,那一边随即传来某个诗人朗读自己诗作的声音,饱含诗人直接呈现的感情。我闭起眼睛聆听,嘴角忍不住上扬着藏也藏不住的喜悦,在浪漫的秋天,我在拨电话, 给诗。

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,一个让人诗意地生活的印地安山城,它让我多年来紧绷悬挂的心,在这里觅得安息。

第一个提出把电话亭改成“电诗亭”(Telepoem Booth))人,配得全世界爱诗人的喜欢,她名叫 Elizabeth Hellstern,是作家,也是装置艺术家。这创意让诗具体而便利地存在于街市,让人免费拨打、聆听。从调皮的小孩到无聊的流浪汉,诗在民间,而它并不高不可攀。这构思也让诗人们多了个推介自己诗作的空间,获选的作品与诗人名字列印在所谓的电“诗”簿里,配以一串电话号码,以便听者按图索骥。在这个山城,因着电诗亭的存在,老百姓们因而知道,永远有那幺一个地方,诗在那里静静等待,它让疲惫的人们放缓脚步,拨通电话,就能让诗安慰自己,触动自己,陪伴自己;就算仅仅只为单纯地享受文字,诗句动人的精粹,也潜移默化着市民说话时口齿含香。

衍生于电诗亭的许多传说,在朋友聚会上总常听见。一个喜欢摄影的朋友叙述,他藏匿在电诗亭附近,偷偷拍下拨电给诗的人们的表情。有拨打童诗的小孩在手舞足蹈,有听完诗后的老人满脸惆怅,有年轻艺术家用指尖在玻璃上疾书。比较特别的是他拍到一西装笔挺的男人,握着诗筒专注倾听,然后默默流泪的画面。是哪一首诗触动了他呢?那是伤感的还是快乐的眼泪?我翻开订购而来的电诗簿,在爱情/家庭/生死/灵命等等的分类下,大伙一首首猜测,是哪些诗里的情殇,哪些诗里的别离以及哪些诗里的欢畅,抚慰了那人内心的脆弱?具有催泪素的诗都被筛选出来了,我们兴致勃勃,花整个晚上粗略地分析大部分诗,并充满愉悦地争执与推敲,一场文字的飨宴。

有次聚会,我提起自己的疯狂之举,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,开窗了望那被清澈月色笼罩的山脚人烟,于是决定开车下山,到电诗亭一首首地去聆听诗,那当然要耗上许久的时间。最后,我握着诗筒睡倒在电诗亭里,短暂的夏夜,天也逐渐亮了,阵阵密集的鸟鸣声把我惊醒。大伙听罢起哄:“是哪一首诗产生催眠效应?”我坚决不透露,免得那诗最后成了大家口里的催眠诗,传扬开来,在小小的山城,难保哪一天不会碰见那原创诗人啊!

电诗亭开始向公众征诗的时候,我在我为数不多的脸书友间转达了这个消息,可惜没有大马诗人朋友去参选。电诗亭当然优先列入一百五十首本地诗人的作品,可是也另外提供网上目录,收入外地诗人的诗作,让拨电给诗的人更多选择。反正,诗本来就是超越国界的语言。

我住在这样一个地方,文学、音乐与艺术,皆在此安身立命。我常常热情地邀约朋友到来,而且毫不扭捏地把这样的字句挂在嘴上——来吧!在生命迂回难行的路途上,我们稍懈一会,一起拨电话给诗!

 

围观: 601次 | 责任编辑:

延伸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