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对话专栏】禤素莱/好撒马利亚人

时间:2020-04-25 作者:

 

【对话专栏】禤素莱/好撒马利亚人

我在那个初春的清晨醒来,明媚的阳光透过整面窗玻璃溢满我卧房,空气里尽是鸟雀喜悦的啼叫,伴以远处少年们踢足球的回响,好一个充满生机的礼拜三早上啊!可是我没有力气下床。我刚刚出院两天。

地上叠着三、五个箱子,我的书,我的衣服,我的全部家当。这些东西在我入院后,就已先我而搬进这所天主教教会创办的女生宿舍。在长达两星期的住院期间,换了我公寓门锁的前房东打电话到医院胁迫我搬家,若不搬,“我会把你所有东西从阳台上扔出去!”他说。我因此向医院申请短暂出院,签好后果自负的同意书,手臂还插着静脉注射的留置针,虚弱地出院五小时去搬家。只见过我一面,但为我处境心生怜悯而愿意协助我的一德国友人,帮我把箱子搬进宿舍后就走了,我自己再搭上半个钟头的火车回医院。

国外生活最难跨过去的槛,必定是自己孤身一人卧病在床的苦况。没人嘘寒问暖倒也罢了,这待遇在我“十个手指有长短”的成长环境里,早已习以为常,只是当房里完全没了食物,不挺着病体出门采购的话,病中挨饿的无奈,着实让人万念皆灰。

我努力地要自己爬起床,跟心说你不要伤,跟眼睛说你不要闭上,跟手臂说你使劲撑起来,跟双腿说你这就下地吧!用尽力气,像提线木偶身上所有控制活动的牵线都被定位扯紧,我这才终于稳稳下了床。给自己泡杯花果茶,靠在窗边看外头风景,异乡人的无所归属,总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刻大举来袭。我还要不要在德国苦撑下去呢?

五脏六肺的纠结真实地形成了抽痛,一点一点,从上腹开始,我坐倒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,看着天空发呆。语言班结束后,相熟的同学都各奔东西了,我现在可真的举目无亲。疼痛开始击打我肠胃,我移到床上躺下,卷缩着,希望疼痛可以缓解。可是隔没几分钟,胃部开始激烈抽搐,我下床冲向洗手间,撕心裂肺呕吐起来,除了刚刚喝下的茶,我把胆汁、血丝都给吐出来了。呕吐、腹泻、胃痉挛、扩散至腹背的疼痛——我在床上躺下,我冲往洗手间,一趟又一趟,一个钟头后,完全虚脱的我再也承受不住折磨,身体到底出了什幺毛病?我是不是快要死了?在这陌生的新环境里,没有人知道房内一个留学生的生命正在消失……

当晕眩渐渐让我意识模糊,我挣扎着翻身把自己摔下床,努力向外跌跌撞撞走去,我必须向第一个看见的陌生人求助。扶着墙下了楼梯,门口一个德国女孩被我拉住了,我请求她:“请您帮我叫医生”,就跌在了她怀里。该女孩把我扶回房,极力安抚,要我放心,她这就去叫附近社区诊所医生。二十分钟过去了,疼痛已把我折腾得奄奄一息,女孩跑了回来,说医生马上会过来,她把手里一个精致的六角小罐子放在我床头,说里面是饼干,送我吃,希望我快快好起来,她陪着我。半个小时过去了,我疼得打滚,医生却没有出现,女孩说她再上门去催催。不久后,怒气冲冲的她回来了,说医生要首先诊治诊所病人,不肯来,她说她当面臭骂那医生是个见死不救的庸医。幸好舍监这时来上班了,当机立下,打电话叫救护车,出院才两天的我,这就又被抬进了医院。

那是一段凄风苦雨的经历,医院欺负外国人,我孤苦伶仃睡了一个礼拜的医院走廊,直到从确诊后的急性肠胃炎里康复。

转眼这遭遇已经是一九九六的事了,多年来我一直珍藏着那小小的饼干罐,尽管它已生了锈。同时珍藏的,还有我出院回宿舍时,那女孩张贴在我房门上“欢迎回家”的大卡片!她叫 Katja,打从那时出院到今天,二十多年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,也不曾跟她有过联系。可是她是我生命里的一道暖流,一个我永远怀念的好撒马利亚人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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